凌晨三點十五分,護理站的日光燈發出持續的嗡嗡聲。我坐在值班桌前,打開保鮮盒,裡面是四小時前在家裡準備好的便當:一塊煎鮭魚、半碗糙米飯、燙青菜、兩顆小番茄。這是我今天的第二餐——第一餐是傍晚六點上班前在家吃的,第三餐會在早上八點下班後吃,如果我還有力氣的話。更多時候,第三餐會被睡眠取代,因為在連續工作十二小時之後,身體只剩下一種渴望,那就是躺平。
我是一名在醫學中心急診室工作的護理師,輪班制度是「花花班」——白班、小夜、大夜不規律地交替排列,沒有固定的循環。這意味著我的生理時鐘永遠處於被打亂和重新調整的拉鋸之中。在這種工作節奏下,所謂的「健康飲食」和「規律作息」不是知識問題,而是物理問題——你知道該怎麼做,但你的時間表不允許你那樣做。
輪班對身體做了什麼是什麼?
在談我的因應策略之前,讓我先誠實地描述輪班工作對我身體的影響。我在急診室工作了六年,以下是我親身經歷的變化:
首先是睡眠。大夜班後的睡眠品質極差。即使拉上遮光窗簾、戴上眼罩和耳塞,白天的噪音(鄰居施工、垃圾車音樂、快遞按門鈴)和體內褪黑激素分泌的時間錯位,讓我很難獲得超過五小時的連續睡眠。長期下來,慢性睡眠不足成為一種我習以為常的背景狀態——就像在高海拔地區生活的人習慣了輕微缺氧一樣。
其次是消化。凌晨三點吃便當聽起來只是一個時間點的問題,但腸胃有自己的晝夜節律。研究顯示,夜間進食時,胰島素敏感性下降、胃排空速度減慢、腸道蠕動節奏紊亂。我在大夜班期間經常出現脹氣、消化不良和排便不規律的問題,而這些症狀在連續上白班的時期會顯著改善。
第三是情緒與認知。大夜班的最後兩個小時(通常是清晨五點到七點)是我認知功能的最低點。反應變慢、注意力不集中、情緒容易波動。有一次凌晨六點,一位資深醫師問我病人的最新生命徵象,我盯著監測器上的數字看了整整三秒才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回答。三秒聽起來很短,但在急診室裡,三秒的延遲可能意味著很多。
最後是全身性的發炎感。這個詞可能不夠精確,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描述方式。連續上完三個大夜班之後,我的關節會莫名痠痛、皮膚變得容易出油長痘、嘴角容易破裂。這些症狀在休假後會緩解,然後在下一輪大夜班後再度出現。文獻中有一個概念或許可以解釋這些現象:輪班工作會透過干擾晝夜節律核心基因(如 CLOCK 和 BMAL1)的表達,導致全身性的低度慢性發炎(systemic low-grade inflammation),而這種發炎狀態被認為是輪班工作者較高的心血管疾病、代謝症候群和某些癌症風險的潛在機制之一。
我的三個「錨點」 是什麼?
在接受了「我無法控制排班,但可以控制某些輸入」這個前提之後,我花了大約一年的時間,摸索出三個我稱之為「錨點」的營養補充習慣。它們不能解決輪班帶來的根本問題,但它們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完全被動地在承受損耗。
錨點一:EPA(每日 1,000 毫克)
我選擇 EPA 為主的魚油配方,主要基於兩個考量。第一是抗發炎。EPA 是體內合成消退素(Resolvins series E)的前驅物,而消退素在主動消退發炎反應中扮演關鍵角色。對於一個身體持續處於低度發炎狀態的輪班工作者,我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營養介入方向。第二是情緒支持。多項統合分析顯示 EPA 在憂鬱症輔助治療中的效果優於 DHA,而輪班工作者的憂鬱和焦慮風險本就高於日班工作者。我不確定每天 1,000 毫克的 EPA 能在多大程度上緩衝輪班對情緒的衝擊,但至少它的安全性和潛在機制都指向正確的方向。
實際感受方面:開始補充 EPA 大約兩個月後,我注意到大夜班後的皮膚狀況似乎沒有以前那麼糟糕了,關節痠痛的頻率也稍有下降。但我無法排除這是因為同時期我也調整了凌晨便當的內容(減少了炸物和加工食品),或者只是季節變化的影響。
錨點二:維生素 D(每日 2,000 IU)
輪班護理師的維生素 D 缺乏幾乎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我們上大夜班的日子,白天在睡覺,沒有日照暴露。上白班或小夜班的日子,進醫院時天亮、出醫院時天黑(或者反過來),能曬到太陽的時間極為有限。2019 年一項針對醫院輪班工作者的研究顯示,超過 70% 的受試者血清 25(OH)D 濃度低於 30 ng/mL(不足標準),其中近三分之一低於 20 ng/mL(缺乏標準)。
我在兩年前的健康檢查中發現自己的維生素 D 是 18 ng/mL,屬於缺乏。家庭醫師建議每日補充 2,000 IU 的維生素 D3,三個月後複測升至 35 ng/mL。現在我持續每天服用 2,000 IU,固定在晚餐或上班前的那餐隨脂肪含量較高的食物一起吃(維生素 D 是脂溶性的,隨餐服用吸收率較佳)。
錨點三:鎂(每日 400 毫克,甘胺酸鎂)
鎂是我在三個錨點中最晚加入但感受最明確的一個。選擇甘胺酸鎂(magnesium glycinate)是因為它的腸胃副作用最小(相較於氧化鎂或檸檬酸鎂較不容易引起腹瀉),而且甘胺酸本身是一種抑制性神經傳導物質的前驅物,對睡眠品質可能有輔助效果。
我把鎂安排在下班後、準備入睡前約一小時服用。開始補充鎂的第一週,我注意到入睡時間從原本的三十到四十分鐘縮短到約十五到二十分鐘。第二週,大夜班後的那覺睡眠時間從平均四個半小時增加到大約五個半小時。當然,這些觀察都是主觀的、非對照的,但在我的經驗中,鎂是三個錨點裡「體感改善」最明顯的一個。
文獻方面,2017 年一項發表在《Nutrients》的系統性回顧指出,鎂補充在睡眠品質改善方面顯示出正面趨勢,特別是在基線鎂攝取不足的族群中。考量到輪班工作者因飲食不規律而普遍存在微量營養素攝取不足的問題,鎂的補充在這個族群中可能具有特別的意義。
便當的哲學是什麼?
回到凌晨三點的便當。在嘗試了各種凌晨進食的方案之後,我目前的策略是:避免高油脂和高精製碳水的組合(比如炸物配白飯),因為這會加重夜間消化的負擔;優先選擇蛋白質(魚、雞胸肉、水煮蛋)搭配複合碳水(糙米、地瓜)和大量蔬菜;份量控制在日間正餐的七成左右;以及——也許最重要的——提前準備好,減少在疲倦狀態下做出不良飲食選擇的機會。
便當裡那塊煎鮭魚不只是蛋白質和 Omega-3 的來源。在凌晨三點、日光燈嗡嗡作響、隔壁病床的監測器不時嗶嗶叫的護理站裡,打開保鮮盒看到一份自己用心準備的食物,那個畫面本身就是一種微小但真實的自我照顧宣言。它說的是:即使在這個不友善的時間點,我仍然值得好好吃一頓飯。
我不知道 EPA、維生素 D 和鎂能在多大程度上抵消輪班工作對健康的長期影響。也許效果微乎其微,也許聊勝於無。但在一個你無法改變工作節奏的處境中,找到幾個你「可以」控制的變數,然後認真對待它們——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不是因為它能解決問題,而是因為它讓你記得,在照顧別人之前,你也需要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