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的某個深秋午後,澳洲墨爾本迪肯大學(Deakin University)的一間辦公室裡,流行病學家 Felice Jacka 正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散佈圖發呆。她剛從一項長達數年的世代追蹤研究(cohort study)中提取出最新數據——超過一千名成年女性的飲食模式與憂鬱症發生率的關聯。那些點的分布呈現出一條肉眼可辨的趨勢線:飲食品質愈差的受試者,日後罹患憂鬱症與焦慮症的風險愈高。這不是什麼石破天驚的直覺,但當它被嚴格的統計模型所支撐——控制了收入、教育、身體活動量、吸菸、體重等混淆變項之後——這條趨勢線就從「常識」升格為「證據」。Felice Jacka 當時或許沒有意識到,她手中的這份數據,將成為一場學術革命的序章。
一個不被主流接受的假說是什麼?
要理解營養精神醫學(Nutritional Psychiatry)的誕生有多麼不合時宜,我們必須先回到 2000 年代初期的精神醫學主流語境。那是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SSRI)的黃金年代。百憂解(Prozac)已經上市超過十五年,並催生了一整個世代的精神藥理學思維:憂鬱症是大腦神經傳導物質失衡的結果,治療的核心是調節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或多巴胺的濃度。藥物、心理治療、有時加上電痙攣療法——這就是精神科醫師工具箱裡的全部裝備。
在這樣的學術氛圍中,如果有人站起來說「吃什麼可能影響你會不會得憂鬱症」,得到的反應通常介於禮貌性的沉默與不加掩飾的嘲笑之間。飲食?那是營養師的事。精神科醫師處理的是大腦——那個被頭骨保護著、被血腦障壁(blood-brain barrier)隔離著的精密器官。食物如何穿越這道屏障,去影響一個人的情緒、認知和行為?這聽起來更像是養生雜誌的標題,而非《The Lancet Psychiatry》的論文主題。
然而,Felice Jacka 不是那種容易被學術氛圍嚇退的人。她擁有一個獨特的背景——在轉入學術研究之前,她曾是一名藝術家和母親,在人生的中途才決定投身科學。這意味著她沒有被傳統的精神醫學訓練所框限,反而能以一種「局外人」的清新視角來提問:如果飲食能影響心血管疾病的風險(這一點已經有數十年的鐵證),為什麼它就不能影響大腦的健康?畢竟,大腦也是一個器官,它也需要營養,它也浸泡在身體的代謝環境之中。
從流行病學到因果推論 是什麼?
Felice Jacka 從 2009 年開始發表一系列觀察性研究,利用澳洲的大型世代資料庫,系統性地描繪飲食模式與心理健康之間的關聯。她的研究一再顯示:遵循「傳統」或「地中海式」飲食模式的人群,其憂鬱症風險顯著低於飲食偏向高度加工食品的人群。這些發現開始在流行病學期刊上累積分量,但它們無法回答那個最核心的問題——這是因果關係嗎?還是憂鬱的人本來就傾向吃垃圾食物,而健康的飲食只是心理健康的「結果」而非「原因」?
要打破這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困局,只有一種方法:設計一項隨機對照試驗(RCT),直接測試「改善飲食是否能改善已診斷的憂鬱症」。這在當時聽起來近乎瘋狂——用改變飲食來治療一個被定義為神經化學紊亂的疾病?倫理委員會會通過嗎?患者會配合嗎?學術同儕會嚴肅看待嗎?
但 Felice Jacka 做到了。2017 年,她在《BMC Medicine》發表了 SMILES 試驗(Supporting the Modification of Lifestyle in Lowered Emotional States)的結果(PMID: 28137247)。這項為期十二週的單盲隨機對照試驗,招募了 67 名患有中度至重度憂鬱症的成年人。實驗組接受了由營養師提供的個人化飲食輔導,引導他們轉向改良式地中海飲食(以蔬菜、水果、全穀類、魚類、橄欖油為核心),對照組則接受等量的社交支持。結果在精神醫學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飲食介入組在蒙哥馬利-阿斯伯格憂鬱量表(MADRS)上的改善幅度,顯著優於社交支持組。效應量(effect size, Cohen's d)達到 1.16——這是一個「大」效應量,甚至超過了許多抗憂鬱藥物在臨床試驗中的表現。更令人矚目的是,飲食介入組中有約 32% 的參與者在試驗結束時達到了「緩解」(remission)標準,而對照組僅有 8%。
ISNPR 的成立 是什麼?
SMILES 試驗並非孤立的突破。在它發表的前後幾年間,全球各地的研究者已經在不同的面向上累積了飲食與心理健康關聯的證據。台灣的蘇冠賓教授在 EPA 抗憂鬱的 RCT 上已有十餘年的耕耘;英國的 Joseph Firth 正在系統性地整理運動與飲食對精神分裂症認知功能的影響;西班牙的 PREDIMED 試驗(原本聚焦心血管疾病的地中海飲食大型 RCT)的次分析也開始揭示飲食對憂鬱風險的保護效果。零散的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景,但這個新興領域需要一個組織性的框架。
2013 年,國際營養精神醫學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Nutritional Psychiatry Research, ISNPR)正式成立,Felice Jacka 擔任創始主席。這個學會的成立,標誌著營養精神醫學從個別研究者的興趣,轉變為一個有組織、有期刊、有年會、有臨床指引的學術次專科。ISNPR 匯聚了來自精神醫學、營養學、神經科學、腸道微生物學等不同領域的研究者,形成了一個真正跨學科的知識社群。
這個學會的存在意義不僅是學術交流。它為這個領域的研究者提供了一個「合法性框架」——當你在履歷上寫著「ISNPR 會員」或「在 ISNPR 年會上發表主題演講」時,這代表著你的研究方向獲得了一個國際學術組織的背書,而非只是一個人在冷門角落裡自說自話。對於那些在各自機構中可能面臨質疑的研究者而言,ISNPR 的存在是一種重要的學術支持。
本文重點整理?
ISNPR 成立後的一項關鍵工作,是著手制定基於證據的臨床建議。2019 年,ISNPR 與其他國際學術組織聯合發表了針對 Omega-3 脂肪酸用於憂鬱症治療的臨床實踐指引(PMID: 31871966)。這份指引的核心建議是:純 EPA 配方或 EPA 佔比超過 60% 的 Omega-3 補充劑,可作為重度憂鬱症標準治療的輔助選項,建議劑量為每日 1-2 克 EPA。這是營養精神醫學領域中,第一個針對特定營養素的正式臨床建議,它的意義不亞於在精神科醫師的處方箋上,正式新增了一個來自「食物」世界的選項。
這項建議的發布並非毫無爭議。批評者指出,支撐這一建議的 RCT 樣本量普遍偏小,且研究之間的異質性不低。然而,支持者反駁道:當多項獨立的統合分析都指向同一個方向——EPA 對憂鬱症有中等程度的輔助療效,特別是在高發炎亞群中——繼續無視這些證據,本身就是一種不科學的態度。更重要的是,EPA 補充的安全性已被大量研究所確認,其潛在風險遠低於許多已被常規使用的精神科藥物。在「可能有效且安全」與「等待完美證據」之間,臨床指引選擇了前者。
一個新學科的誕生,改變了什麼?
營養精神醫學的誕生,改變的不只是治療選項的多寡,更是一種看待精神疾病的哲學視角。傳統精神醫學傾向將大腦視為一個相對隔離的系統——它有自己的化學平衡,有自己的電訊號傳遞,它的問題需要用專門針對大腦的工具(藥物)來解決。營養精神醫學則提出了一個更宏觀的視角:大腦是身體的一部分,它的健康與身體的代謝狀態、發炎程度、腸道菌相(gut microbiota)、營養素供應密不可分。你不能只治療大腦而忽略身體,就像你不能只澆灌花朵而忽略土壤。
這個視角的轉變,正在實質性地影響精神科醫師的臨床實務。愈來愈多的精神科住院醫師訓練計畫開始納入基礎營養學的課程;愈來愈多的精神科門診開始詢問患者的飲食模式;愈來愈多的臨床試驗開始將飲食評估納入基線測量。Felice Jacka 在 2019 年出版的科普著作《Brain Changer》,更是將這些學術發現轉化為一般讀者能理解的語言,讓「吃什麼影響心理健康」的概念從學術期刊走入公眾對話。
從 Felice Jacka 在墨爾本辦公室裡盯著散佈圖的那個午後,到 ISNPR 發布第一份 EPA 臨床建議的那一天,不過十五年的時間。在科學史的尺度上,這是一個學科誕生的速度紀錄。但對於那些在這段期間持續推動這個領域的研究者而言——Felice Jacka、蘇冠賓、Jerome Sarris、Michael Berk——這十五年充滿了質疑、拒稿、經費短缺,以及在學術會議上被主流同儕冷眼相待的時刻。營養精神醫學的誕生故事告訴我們:有時候,改變醫學的不是新藥物的發明,而是一個簡單問題的堅持追問——我們吃的食物,是否影響了我們的心智?答案正在一項又一項的試驗中浮現,而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