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十五分，思涵坐進辦公椅，按下螢幕開關，兩台 27 吋的 4K 顯示器同時亮起。Adobe Illustrator 的啟動畫面出現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有了那個熟悉的感覺——不是痛，不是癢，而是一種很難對別人描述的「乾澀感」，像是眼球表面被鋪上了一層極薄的砂紙。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人工淚液，仰頭滴了兩滴，眨了眨眼，然後打開今天第一個設計稿件。她知道，這瓶 15 毫升的人工淚液，在今天結束之前至少會被她拿起來八次。
周思涵，32 歲，台北市一家廣告公司的資深平面設計師。她的工作需要每天盯著螢幕至少十個小時——上午處理客戶的 VI 設計修改，下午做社群媒體的視覺素材，晚上趕急件的時候還會加班到九點。她熱愛這份工作，熱愛色彩和排版帶來的秩序感，但過去兩年，她的眼睛越來越不配合。
從不適到確診是什麼？
最初的症狀出現在兩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時公司剛搬進一棟新的商業大樓，開放式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全天候運轉，空氣乾燥到連皮膚都會脫屑。思涵開始注意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眼睛會變得特別乾澀，視線偶爾會模糊幾秒鐘——她需要用力眨眼才能讓畫面重新變清晰。她以為是太累了，開始養成「20-20-20」的習慣：每 20 分鐘看 20 英尺以外的東西 20 秒。但症狀並沒有明顯改善。
三個月後，她去了住家附近的眼科診所。醫師做了裂隙燈檢查和淚液分泌測試（Schirmer test），試紙在五分鐘內只浸濕了 6 毫米——正常值應該在 10 毫米以上。醫師又用螢光染劑檢查了角膜表面，發現了散佈的點狀上皮缺損——這是淚膜不穩定導致角膜表面反覆微損傷的證據。
「妳有乾眼症，」醫師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淚液分泌不足型和蒸發過強型都有一些。跟妳的工作環境和用眼習慣很有關係。」他開了不含防腐劑的人工淚液，建議她每天至少使用四到六次，並交代了幾個生活建議：減少螢幕時間（她苦笑了一下）、使用桌上型加濕器、戴防風眼鏡騎機車。
人工淚液確實能緩解症狀——滴下去的那幾秒鐘，眼睛彷彿重新被潤滑過，世界變得清晰。但效果持續的時間越來越短。起初一次可以撐兩三個小時，半年後縮短到一個半小時。她開始隨身攜帶兩瓶人工淚液，一瓶放辦公桌，一瓶放包包。她的同事開玩笑說：「思涵的人工淚液用量可以申請公司報帳了。」她笑著回應，但心裡很清楚，她只是在治標，沒有在治本。
轉折 是什麼？
改變始於一個週末午後的偶然閱讀。思涵在一個設計師社群的討論串中看到有人提到「乾眼症跟 Omega-3 有關」。出於好奇，她點開了附帶的連結，進入了一篇健康資訊文章。文章引用了 2013 年發表的一項隨機對照試驗，研究者讓乾眼症患者每天補充含 EPA 和 DHA 的 Omega-3 脂肪酸，持續 90 天。結果顯示，Omega-3 組的淚液分泌量增加、淚膜破裂時間延長、主觀乾澀感也有改善。
她繼續搜尋，找到了更多相關研究。Epitropoulos 等人在 2016 年發表的一項試驗（PMID: 27159732）比較了重新酯化三酸甘油酯形態（re-esterified triglyceride, rTG）的 Omega-3 與乙酯形態（ethyl ester, EE）對乾眼症的效果，發現 rTG 形態的效果更為顯著。Kangari 等人 2013 年的 RCT（PMID: 23528911）則發現，每日 EPA 360mg + DHA 240mg 補充 30 天後，淚膜破裂時間（TBUT）和 Schirmer 測試結果均有顯著改善。
但她也讀到了一項大型試驗——2018 年發表的 DREAM 研究（Dry Eye Assessment and Management Study, PMID: 29676396）。這項由美國 NEI 贊助的多中心 RCT，招募了 535 名中重度乾眼症患者，結果顯示 Omega-3 組（EPA 2000mg + DHA 1000mg/日）與橄欖油安慰劑組之間沒有顯著差異。這個結果在乾眼症研究領域引起了巨大爭議——有研究者批評該試驗的安慰劑（橄欖油）本身可能具有抗發炎活性，也有人指出該試驗招募的患者中許多是已經使用多種治療的難治型患者。
思涵花了整個週末消化這些矛盾的資訊。她最終的結論是：證據不是黑白分明的，但似乎值得一試。EPA 的安全性資料良好，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沒有效果。
三個月的記錄是什麼？
思涵選擇了一款 rTG 形態的高 EPA 魚油，每日劑量提供約 1200mg EPA 和 400mg DHA。她同時做了幾個環境調整：在辦公桌上放了一台小型超音波加濕器、把螢幕亮度調低 20%、並在電腦上設定了每 45 分鐘提醒休息的計時器。她知道這些變因會讓她無法單獨評估 EPA 的效果，但她不是在做臨床試驗——她只是想讓自己的眼睛舒服一些。
她在手機的筆記 app 中建了一個簡單的追蹤日誌，每天記錄三個項目：人工淚液使用次數、下班時的主觀乾澀程度（1-10 分）、以及是否出現視線模糊。
前三週，她沒有感覺到任何變化。人工淚液的使用頻率維持在每天六到八次，下班時的乾澀感穩定在 7 分左右。她有些失望，但告訴自己至少要堅持到第六週。
第四週開始，變化悄悄地出現了。不是戲劇性的轉折，而是一種需要仔細觀察才能注意到的細微改善。她發現下午四點左右的那個「乾澀高峰」似乎緩和了一些——過去那個時段她幾乎每四十分鐘就需要滴一次人工淚液，現在間隔拉長到了一小時左右。她的日誌顯示，人工淚液的日使用次數從平均七次降到了五到六次。
第六週到第八週，改善變得更加穩定。下班時的主觀乾澀評分從 7 分降到了約 5 分。最讓她高興的是，那種「用力眨眼才能看清螢幕」的模糊感明顯減少了——過去一天可能出現四五次，現在降到一兩次。她的同事注意到她拿起人工淚液的頻率降低了，問她是不是換了新的眼藥水。她說：「沒有，我在試魚油。」同事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
三個月結束時，思涵帶著她的追蹤日誌回到了眼科診所。醫師重新做了 Schirmer test，結果從之前的 6 毫米提升到了 9 毫米——有改善，但仍然在正常值的邊緣。淚膜破裂時間從 4 秒延長到了 7 秒。醫師看了數據說：「有進步。不過很難說哪些是魚油的貢獻，哪些是加濕器和用眼習慣改變的貢獻。」思涵點頭表示理解。
與乾眼共處的新常態是什麼？
思涵沒有停止使用人工淚液——她的乾眼症沒有被「治癒」，只是被更好地管理了。她現在每天使用人工淚液約三到四次，幾乎都集中在下午的密集工作時段。她繼續每天服用高 EPA 魚油，因為她觀察到停用一週後乾澀感有回升的跡象（雖然她知道這可能是心理作用）。她也發展出了一套個人化的「護眼儀式」：早上到辦公室先開加濕器、午休時閉眼休息十分鐘、下班後盡量不看手機至少半小時。
她在設計師社群裡分享了自己的經歷，引起了不少回響。許多同行分享了類似的困擾——螢幕工作者的乾眼症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職業健康議題。有人問她 EPA 魚油的效果是不是「很神奇」，她的回答很誠實：「不神奇。但三個月下來確實有改善。我的建議是不要期待它能取代眼科治療，而是把它當作整體護眼策略的一部分。環境調整、用眼習慣、適當的營養補充，這三件事加在一起的效果比任何單一措施都好。」
晚上九點，思涵關上辦公室的螢幕，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是台北夜晚的霓虹燈光，遠處的 101 大樓在夜色中閃爍。她的眼睛有一點累，但那個折磨了她兩年的砂紙般的乾澀感，今天只在下午四點短暫出現了一次。她拿起包包，裡面的人工淚液今天只用了三次。她走出大樓，夜風吹過臉頰，帶著三月微涼的濕氣。她眨了眨眼。眼睛是濕潤的。